家人,那些圖案背後你不知道的故事Part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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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青故事「我很想你,我的寶貝兒子」

和豆豆聊天的過程中,我的左手幾乎一半的時間 都放在右肩的鎖骨上游移,偶爾輕拍, 輕拍的力道大概像在替新生兒餵完奶後, 打飽嗝一般,輕輕,柔柔。 而這舉動似乎也感染了對坐的豆豆,某一刻, 他說了一句話,而我們同時拍了拍肩膀,他說: 「聽說,肩膀是一個責任,所以我想這(刺青) 對我來說蠻重要的,所以我就刺在這裡。」 「把責任,媽媽的責任刺在肩膀上嗎?」我說。

《夢遊》 和豆豆約在高雄市區內的獨棟老房, 就在佔地廣闊的百貨旁的巷弄中。 我是追逐著忙碌白兔先生的愛麗絲, 在一棟棟並排的高樓之中, 我像極了吃了卡通裡玻璃瓶中使人縮小的糖果, 我乘著手扶梯進入了 藍光與紅光穿透的穹頂小地標, 被一陣人潮往右、往左的推擠, 在黑洞中來回穿梭。 在步行穿越了巨大的摩天大樓百貨後, 眼前是一棟不高的,漆上了鐵灰色油漆的老房, 而一旁的白色小型招牌上, 以簡單的線條拼湊出三千這兩個字。

輕推門把,我被置入了英式的老酒館, 走道盡頭是陳列各項酒種的酒櫃, 隱約可以看見有道黑影在靠近, 我就站在吧台旁那盞祖母綠的燈檯後, 燈檯透出昏黃的燈光, 燈光零散地灑在幾位客人身上, 我心中冉冉上揚著一曲曲藍調。 有人起身,走向一旁隔不到幾公分的的書牆, 那兒堆疊了不少的書籍, 而我的目光順著轉向, 就剛好對上剛那道黑影中的雙眼, 是那隻狸貓吧! 會向我指引方向勾著煙斗的那隻妙妙貓! 「請問,是要剪頭髮嗎?」眼前, 蓄鬍的大叔禮貌的問著。

而我雀躍的音符瞬間被迫中止在這句問候中, 「哎呀,怎麼跟我想的不一樣啦!」我心想。 「我是來找豆豆的。」我回應, 於是他將指頭指向樓梯,示意要我上樓。 一上樓,深棕色的沙發式理髮椅排排坐, 幾片鏡面,而一些理髮用具 則掛在焊接在水泥牆上的鐵桿, 我在一旁的長板凳上等待 (是鄉下最常見的,放在廟門前的長板凳) 一旁還有一台放卡帶的播放機 ,但卻不顯得突兀。

「哈囉!」我先開口, 面對眼前這一個留著落腮鬍的男生, 他就是我追的白兔先生! 他穿著淡色背心,牛仔褲,感覺挺俏皮活潑的, 但我感受到他的不自在。 他站在我右前方的桌腳後面, 手輕遮著嘴巴說話,多害羞,一切顯得彆扭。 《我覺得,有些人很看重家人這一塊。》 「我身上其實有三個刺青,現在這個刺青⋯⋯」 豆豆急促的想對我說明有關於肩上刺青的一切, 而我對其他刺青, 卻同時深感興趣,我便一一提問。 「腳上這個喔,是我去刺青展刺的, 在當下那個氛圍,你就是會很想再刺, 想說他們說錢會捐給流浪狗, 就刺了,可是刺的很爛,你看! 這個還刺出來,然後刺完還過敏」 豆豆指著腳上的仁者無敵字樣,笑著抱怨。 「其實噢!我第一個刺青是在背上。 一開始只是想要刺一些東西在身上啦, 剛好看到很喜歡的字, 所以就刺了爸媽名字最後一個字在背上, 反正我覺得,有些人就很看重家人這一塊⋯⋯」

「反正我覺得,有些人就很看重家人這一塊。」 這句話在我心門按了一聲鈴, 叮咚!於是我讓豆豆開始說故事: 我媽是今年離開的。她大概在去年年初, 開始發現不舒服, 檢查結果是子宮肌瘤。但她不太能開刀, 因為她的傷口無法快速癒合, 而且我媽年紀也大了, 沒有太多的體力應付手術。 有醫生建議放棄治療,可是我跟我爸, 是不想要放棄治療的,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救! 可是當時媽媽已經插管,也急救過了一次, 在經歷肺部手術又救了一次, 總總救了三次,在急救了三次後, 我們想通了,如果真的不行,也該放棄了⋯⋯ 在還沒請看護前, 我去照顧她的時間相對其他家人多, 因為我的工作比較彈性。 後來有請看護,我就可以開始接待我的客人, 我記得那一天我過去看她,因為工作延遲了, 我媽還對我說: 「不是早上就要來, 怎麼拖到下午一二點才來?」 她那時候是吃飯過程中會突然昏睡的, 很危險,會噎到。 所以那時候我先餵她吃飯了, 在我媽昏睡又忽然醒來時, 她清楚地對我說: 「我ê寶貝囝,我ē足想你」, 我順口回她我也很想妳,便趕回去接待客人了。 後來當我回去工作,她開始呼吸衰竭, 然後昏迷,之後就插管, 進入了加護病房,一直打鎮定劑, 之後就沒有再醒來, 這樣過了沒多久,她就走了⋯⋯ 看著急救過程,知道媽媽很痛苦, 但就會覺得,捨不得,捨不得放手。 因為你還沒準備好,更因為是自己的親人, 你想,前幾個月都還好好的在家裡, 可是一下子,她已經不能清醒。

《因為離開,所以我們開始相聚》 「其實當下她還活著的時候,都是難過的, 但是走的時候,反而鬆了一口氣。」 豆豆坦言,其實每天醫院這樣來回, 對於身體或是心裡都是種負擔。 我問他是否在陪伴媽媽對抗病症的過程, 使彼此的感情更進一步了? 他卻說:「其實我不會跟媽媽說心事欸, 只會講工作的事而已, 我覺得可能是我是男生,不太會去表達, 但記得媽媽當初有體力時總是幫我帶便當。」 他說撥蝦麻煩了,隔天便是一整碗 滿滿的剝殼蝦肉餐; 有次說喜歡吃魚肚了, 午餐馬上變身一桌魚肚創意料理, 連晚餐都延續著, 只好掃興的跟媽媽說:「吃太多太膩了啦!」, 最誇張的莫過於端午節時, 怕自己胃脹氣了,請媽媽不要幫我帶粽子, 但媽媽就想著過年過節的,於是在便當粽子中, 幫我備了兩顆腸胃藥, 真是哭笑不得!

「我現在的生活變得很固定, 因為我想在能陪伴的時候多陪伴, 將那些還沒完成的事,趕快去完成。 我不知道該怎麼講誒, 就是會希望自己有能力照顧家人, 可是現在能力還不足, 所以我就覺得⋯⋯ 嘖!還是很在乎家人啦, 家人如果有需要幫忙還是會盡力。」 豆豆支支吾吾的說著。

他並不是長子, 卻是個家裡最讓人不勞心的小弟, 我想他並非怯於表達愛, 而是他將愛轉化成了行動上的體貼,關於家人。 高中那年他萌生對美髮的興趣, 卻也在那年和媽媽發生唯一一次的大爭吵, 媽媽阻止了他轉學的要求,他賭氣的冷戰, 當時腳正好扭傷的媽媽請求他 幫忙換上新的貼布, 他說那刻,媽媽哭了, 她捨不得和自己的孩子吵架, 更捨不得他獨自離家到那麼遠的地方讀書, 於是他妥協。 正值青春期的他在同儕間建立歸屬感, 他和朋友相處的時間遠遠多過家人。 長大後的他,面對小時候打鬧在一起的哥哥, 他說他們現在很陌生, 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尷尬, 在出遊的時候會記得為對方帶上禮物, 卻也僅此而已; 面對小時候最喜歡睡在她身旁的姊姊, 也因為她有了自己的家庭, 而不再適合黏膩;對於爸爸, 他說是見了面會打招呼的關係; 媽媽是家中的召集人, 總會不時的問大家是不是該一起吃飯了呢? 那時的豆豆時常跟朋友有約,便回絕了。

在媽媽離開後的那些日子,他說, 爸爸開始會默默提起一同出門的話兒, 而他也緩緩將時程表上的週末空下, 取消了對外的邀約, 他們一起晚餐,一起添購生活用品, 他說: 「雖然我很想帶我爸去外縣市, 像是嘉義啊⋯⋯走走, 但真的,我都睡過頭爬不起來,哈哈哈哈⋯⋯」

《我很想你,我的寶貝兒子》 「我覺這個刺青是我最有意義的刺青, 這句話,是我對媽媽最後的記憶。 我覺得可能是像一種,跟她在對話的感覺, 感覺就像是媽媽在這裏,一種對話的感覺, 甚至是在晚上下班很累, 感覺得到像是媽媽再講這句話, 就會充滿能量。」

豆豆說,本來想將這個刺青放在左手的手腕內側, 但那裡畢竟還是不太隱密, 他覺得這比較像是和自己的對話。 不用大家一直去注視,甚至有過多的討論, 這是屬於他和媽媽之間的告白。 和豆豆聊天的過程中,聽著他的故事, 我的左手幾乎一半的時間都放在 右肩的鎖骨上游移,那是一種共鳴, 像是那串文字也烙印在我肩上一般, 我偶爾輕拍, 輕拍的力道大概像在替新生兒餵完奶後, 打飽嗝一般,輕輕,柔柔, 也像是把他們的那份親情,注入我的身體一般, 召喚了我記憶中屬於家人的部分。 而這舉動似乎也感染了對坐的豆豆, 某一刻,他說了一句話, 而我們同時拍了拍肩膀,他說: 「聽說,肩膀是一個責任,所以我想, 這(刺青)對我來說蠻重要的, 所以我就刺在這裡。」

「把責任,媽媽的責任刺在肩膀上嗎?」我說。 他說這刺青還有另一份刺青師的用心在裡頭。 他翻不著一丁點媽媽留下的筆跡, 起初他也不多心了, 打算找個滿意的電腦用字便足夠, 刺青師卻對他說: 「我請我媽媽來寫這段話好嗎?」對他來說, 這是同等的母親之愛的轉介,他們細心安排, 將「想」字放置在中心點,在黑色的線條間, 讓那顆心,紅的突出。 這句「我很想你,我的寶貝兒子」, 是被強存的記憶載體, 面對消逝在世上的軀體, 豆豆選擇用刺青復刻, 來證明他與媽媽間情感流動的曾經, 就算那僅是昨日的過往, 但也緊繫著未來,他和其他家人間, 那份,消逝前還來得及填滿的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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